CCCF精选 | 杜子德：谈谈领导力

中国计算机学会 2023-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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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组织来说，领导者的位置是有限的，但领导力资源挖掘是无限的，显然，它是通往成功和卓越的最短路径。

关于领导力，我实践了多年，对此深有体会，但真要下笔写清楚，感觉很是不易。

关于领导力的定义，我专门查了一下商务印书馆最新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发现只有关于“领导”（leader）一词的解释，却没有对“领导力”的解释。中国传统的词汇里，有权、纲、命、令、旨等专指上对下的词汇，根本没有“领导力”这个词汇。实际上，中国过去也没有“领导”这个词。

领导和领导力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一种职务或职位，它赋予了在这个职位上的人一定的权力或权威，同时也赋予了其相应的责任。后者不是职位，而是一种能力，特质（-ship）。

现在，有多个关于领导力的定义，我给领导力下的定义是：让你不发工资的人给你干活儿的能力。

作为领导，被赋予了多种权力，如决策权，资源支配权，可决定下属的升迁或解雇权。这里，领导和被领导之间往往是一种契约关系。具有领导力的人，他/她（以下均称他）却未必是领导，不见得有上述权力，也不能够控制和他没有契约关系的人的行为。要想让别人做事，靠的是一种特殊的手段，那就是“领导力”。作为领导，可能有领导力，也可能没有；有领导力的人，可能是领导，也可能不是。

对于领导，我们很不陌生，他们各有特点，有的睿智，有的迂腐；有的亲民，有的专断；有的廉洁，有的贪腐，等等。关于有领导力的特质，却可以总结出几条共性来。

1.有领导力的人清晰地知晓要达成的目标，深谙达成目标的意义所在，并能预见目标达成后的图景（image）。这种人极具号召力和鼓动性，为达成目标，能将其意义以简洁而有力的口吻传达给周边的人、追随者或者部下，激起那些人按他所描述的目标去达成的热情。

毛泽东主席就极具鼓动性。早在1930年，他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描述中国革命的高潮时写道：“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1963年8月23日，美国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博士在林肯纪念堂前向25万人发表了著名的演说《我有一个梦想》。他不断重复使用“I have a dream”一句，强力且有说服力地描述他对于黑人与白人有一天能和平且平等共存的远景，该演讲促使美国国会在1964年通过了《1964年民权法案》。

2.具有领导力的人内心非常强大，一旦确定目标，就下定决心，全力以赴，因为他坚信目标一定可以实现。他还能说服那些怀疑者或持异见者，排除阻力，让他人跟随。林肯担任美国总统后，爆发了南北战争，他以统一国家、解放黑奴的坚定信念，领导联邦军最终取得了战争的胜利，统一了美国，解放了黑奴。在赢得关键的葛底斯堡战役后，1893年11月19日，林肯在葛底斯堡发表了非常简短的演讲，有几个描述美国特征的词让我们永远铭记在心：“民有、民治、民享（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二战时期，德国侵略英国，英国内阁中有人持绥靖态度，不主张对德开战，首相丘吉尔力排众议，内阁和议会最终同意对德宣战，最后和盟军一道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3.具有领导力的人总是身先士卒，冲在前面，不考虑个人得失，敢于冒险，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英雄主义气概。英特尔公司创始人安迪·格鲁夫（Andy Grove）有一句名言：“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他就是一个极好的榜样。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和埃隆·马斯克（Elon Musk）也都是这类人。具有领导力的人常常会发起创建或重建一个崭新的组织。所以，相对于“维持既有秩序和效率”的管理能力，领导力常常被认为是“改变现状的能力”。

如果从促成改变这个角度看，领导力既有上对下的领导，也有下对上的跟随，还有横向之间的影响、带动与协同。

当然，有领导力的人未必一开始就是领导，他也是作为追随者从基层干起，只不过他不是平庸的追随者，而是能够促使自己的“老板”能做出变革性决定的追随者。记得富兰克林说过一句话：不是好的追随者，也不能成为好的指挥者。

作为下属，首先面对的是上司。他能深刻理解上司分配给他的任务及其意义，并能超出预期完成。他还可能成为上司的“助手”，当上司就某个问题问他时，他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对这些问题他已经思考过了。下属甚至还可以成为上司的“领导者”。有本书叫《管理上司》（Manage Upwards），里面就说到，一个有领导力的人会选择在适当的场合用事实和逻辑说服上司改变原来的决定。此外，还会以巧妙和得体的方式激励（表扬）上司。

作为下属，也有与其合作的同事。当他们共同完成一项任务时，他会以积极的态度提出建议。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当同事遇到困难时，他会毫不吝啬地给予必要的协助和支持，使其达成，也不居功，甚至懂得“忠言也要顺耳”。毫无疑问，他在同事中是有影响力的。

横向部门之间的协同对组织的发展至关重要，可以称作“横向领导力”。这样的协同合作伙伴往往体现更好的全局观；对兄弟部门的困难和苦衷会换位思考；用专业能力赢得尊重。部门之间的协同一旦被这样有横向领导力的人统摄，这个组织的战斗力会大大增强。

具备领导力对我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呢？首先，有了领导力，我们会争取主动，把控局势，就是通常所说的保持甲方姿态。其次，会使我们有更强大的战斗力和创造力，能为组织和社会作出更大的贡献。再次，每当取得成功后，会自我激励，有更大的成就感、愉悦感和幸福感，更加充满自信，因而也会有更好的生活品质。

显然，我们不见得当领导，也不见得能当上领导，那么，我们每个人是否都需要具备领导力呢？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如何才能具备领导力呢？

领导力不是与生俱来的，也不是在课堂上从书本中学来的，而是后天通过训练获得的。

第一，要勇敢，具有冒险精神，敢于承担后果；对事物充满好奇心，愿意探究新事物，一旦决定了就会一往无前，调动所有的能量去完成。四川有个人叫樊建川，用自己的钱建了几十个公益博物馆：建川博物馆。他说他小时候常和人打架，有时候打输了，他的父亲就和他讨论如何才能打赢对方，其实他父亲就是在训练他的领导力：勇敢。本文前面提到的几个伟人也均有这个特点。

第二，善于独立思考，具有批判性思维能力，从来不把任何人的话语当成圭臬，而是以质疑的态度对待：说话的人是谁？他说的是否真实客观？得出的结论是否符合逻辑？这种人不把现有规则当作圣经，而是“首先，打破一切常规”。这种人的潜台词常常是“是！”或者“为什么不能？”，而不是“这恐怕不行”“随大流吧！”。乔布斯带着“为什么命令行那么麻烦？”的疑问，发明了图形界面。马斯克怀着把人类送上火星的梦想开启了航天事业，并获得了成功。

16世纪，马丁·路德坚决抗议罗马天主教会，发起并领导了席卷整个欧洲的宗教改革，永久性地结束了罗马天主教会对西欧的神权统治，这实际上是一场反对封建统治的政治运动，对欧洲乃至对世界文明的进程，都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

没有批判性思维就不可能有领导力。

第三，要善于演讲与鼓动。演讲不是推销商品贩子的巧舌如簧，而是通过有事实、有逻辑、有观点的富有感染力和鼓动性的演讲影响别人。演讲的背后是思想的支撑。当然，也不是每个有领导力的人都善于演讲，美国第一任总统华盛顿就不是那种慷慨激昂善于演说的人，他在第二届总统任期期满前公开发表了措辞很平实的讲话：“重新选举一个公民来主持美利坚合众国政府的行政工作，已经为期不远了”。卸任后，他回到了他渴望的弗农山庄。

第四，善于沟通。善于说服别人，能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另一方面，这种人也会有固执的一面，宁折不弯，如陈独秀。

然而，中国人在领导力方面的训练乏善可陈。美国的许多大公司，第一把手中鲜有中国人，却有不少印度裔，英国的现任首相和美国的副总统都是印度裔。形成这种现象和中国的传统文化及体制有密切的关系。

中国的传统文化不鼓励出头，过去提倡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既然是纲，你还能违背么？要“存天理，灭人欲”，这就把人的思想都禁锢住了。“枪打出头鸟”“人怕出名猪怕壮”就是融入我们骨子里的理念。连孔子都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让你虚心、谦卑，而不是出头。我们从小到大听到的教导就是要听大人的话，听老师的话，听领导的话。而在西方国家的教育里，每天回家，父母首先问孩子的是在学校向老师提了几个问题。在他们那里，鼓励孩子奇思妙想，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公开表达观点对于领导力的形成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在西方国家的学校里，孩子们从小就锻炼竞选，这不仅是语言表达，更是自信的积累，也是领导力的训练。遗憾的是，在中国的课堂上，孩子们得不到演讲训练。

我们国家要成为创新型国家，首先是国人的创新力和领导力，这就要从变革中国的教育开始，从革新我们的文化开始，从家教开始，从社会活动开始。

1996年，中科院计算所调我到中国计算机学会（CCF）工作，理由很简单，说我“能张罗点事儿”，我不知道“张罗事儿”算不算领导力。1998年，我创建CCF青年计算机科技论坛（YOCSEF），开始了领导力的自我训练，同时在这个平台上也让青年才俊们承担社会责任，敢于挑战和质疑，敢于思辨，提升他们的领导力。25年过去了，众多从YOCSEF“毕业”的青年（不少已到中年）在自己的岗位上为社会作出了非凡的贡献。从2004年开始，YOCSEF开放的文化和制度在CCF被逐步推广实施。

在社团中，要想调动会员为社团做事的积极性，就需要学会如何激励他们，就必须有领导力。因此，社团是不用交学费就能锻炼领导力绝佳的地方。

领导力和管理不同。领导力涉及的是如何把握事物的本质和方向，如何调动别人的智慧达成目标，而管理则是将人和事配置好。约翰·汉尼斯（John Hennessy）是著名的计算机科学家，他获得了计算机领域的最高奖ACM图灵奖。他还是一位具有很强领导力的人，曾在斯坦福大学担任校长16年。他有一本书《要领》（Leading Matters），就是讲领导力的，值得一读。

领导力和学历无关。有些人并未念过什么书，但有很强的领导力，如解放战争时期南征北战的那些将领。林肯总统没念过几年书，更没有上过大学。不少具有领导力的成功的企业家读书也不见得多，比尔·盖茨（Bill Gates）大学都没有毕业，福耀公司老总曹德旺只读了五年书。有人读书很多，但并无领导力，如鲁迅小说中的孔乙己以及钱钟书《围城》中的方鸿渐，连生计都维持不了，就更不要说领导力了。

现在有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在大学得分高的所谓“学霸”，在毕业之后却业绩平平。而有些不被别人关注的学生毕业后在社会上却极具领导力和创新精神。这种现象值得研究。现在有些大学生太过计较平均学分绩点（GPA），却不注意领导力的训练，就其个人的长远发展来看，是不利的。

对于一个组织来说，领导者的位置是有限的，但领导力资源挖掘是无限的，显然，它是通往成功和卓越的最短路径。